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轻舟已过万重山 ——关于张岱
著作人: 黄雪漪   日期: 2015-11-14 15:15    点击数:

            我对张岱的认知,瓜熟蒂落地,源于这一篇湖心亭看雪。


 
 
        他桡一小舟,拥毳衣炉火,独往湖心亭去,彼时云与天与山与水上下一白,眼中净无它物的大开大阔,却又宁静如此,不起波涛——这幅画面,太容易使人想到苏子瞻的一句“小舟今后逝,江海寄余生”。只是相比之下,张岱并没有“长恨此身非我有”的不屈,亦没有“何时忘却营营”的心口不一,他的人生正如芦苇的叶,扁舟一片,在风烟俱净,天山共色之中,从流飘扬,恣意工具。
 
       张岱如许的人,又该是何其自在的人?
 
       他可以在极致的繁华与极致的沉寂之中,来回穿越。张岱曾写道:“天下之看灯者,看灯灯外,看烟火者,看烟火烟火外”,观灯众人,多数迷醉此中,陶然忘机。他却能异于凡人地苏醒——“不曾身入灯中,光中,影中,烟中,火中”;而在王朝倾颓,人群四散奔逃之时,他却酿成了在谁人“所存者破床碎几,折鼎病琴,与残书数帙,缺砚一方罢了”中仍可挥毫落纸如云烟的疯子。
 
       回顾向来所到之处,张岱如是说:“二十年来,真如隔世”。幼年的茶淫橘虐,书蠹诗魔,都被无情地打碎,散落在西湖的大雪,隐隐将灭的炉火里。
 
        如许的日子,从云端至天堂、从青山绿水至满目繁荣、从鲜花着锦至猛火烹油,张岱足足过了八十七年。但是不行否定的是,这漫长的终身并未教他麻痹,隐隐有如胁迫,又有如运气似的,让他在非常的自在中爬行喘气,终极得以立于后代。
 
        而我想,流芳百世不见得是差的,却也不见得是他想要的。他不肯做名家,不肯做模范,不肯做后代之标榜,大约只情愿游荡洒脱,做一辈子的纨绔而已。
 
        如许又何尝欠好?
 

 
        他的身份太多,金石家、文学家、剧作家。就好像李敬泽教师所说的——张岱之生是为了赶赴一场大繁华。于是但凡热繁华闹的工具,他都情愿动手去做,且放开了手,舒怀地做。张岱的叔父亦是如许的人。“果证幽明,看善善恶恶随形答响,究竟来谁人能逃?道通昼夜,任生存亡去世换姓移名,了局去此人还在”。叔父张联芳的戏台台柱两侧刻着如许的字。戏子云云,张岱潜移默化,或多或少也有些感悟。他做过灯匠,唱过曲儿,有面事恬然处之者,亦有撒野打滚,蛮不讲理者。
 
        千人千面,要做一张面孔,已然很不容易。张岱却是异于凡人。丰子恺赞李叔同是“做什么像什么之人,作画若画家,吟诗如墨客,放浪如纨绔,静默诵经,亦是禅宗巨匠”。张岱早上几百年,碰巧也是如许一个妙人。且相比之下,他还多几分蛮途径的野趣,以及几分自嘲——“学书不可,学剑不可,学节义不可,学文章不可。”统统皆不可,一半失笑,半分悲伤,教人深思。
 
        李敬泽教师将张岱与贾宝玉并提,贾宝玉本身恶劣的局部,确有张岱的影子。好玩心性、歪门邪道、好读闲书、漫漫结交。但我又以为,他和曹雪芹自己也有几分类似。“向以韦布而上拟公侯,今以世家而下同托钵人”。少年时玩乐四方衣食无忧,然后家境中落,身虽苦闷,字里行间仍然抹不去名家三代之气。
 
        大俗亦风雅,阳春白雪善于,阳春白雪亦步人后尘,真性真情,真大者也。
 
        元好问在《骤雨打新荷》中写道:“人生百年有几,念良辰美景,休放虚过。穷通前定,何用苦张罗”。张岱也正中了这一条。别人生的悲观面恰又在这股放纵不羁中表现出来,约莫这便是他作为晚明文人的标记。若不作无谓对抗,那便不再张罗。鲁王之事便是云云。于是他终极选择的,便是且酩酊,任它两轮日月交往如梭。
 
       与此同时,他的身上又表现出了抵牾的特质。他不刻意地感时伤世,却又在繁华里,一壁狂欢,一壁观看。桃花扇里有句唱词,我以为碰巧合适他——“眼看他起高楼,眼看他宴来宾,眼看他楼塌了”。正如张岱一直是西湖七月半里谁人观看的看月者一样,他一直把半只脚搁在门外。盛宴时手舞足蹈,崩塌后避迹山居。安然中百倍煎熬,煎熬中亦见疏狂之态。
 
        生不逢时,这个词是可以送给张岱的。张岱的戏、张岱的曲、张岱的恼怒怒骂、他的“好美食,好骏马,好花灯,好烟火”,他在乱世里肯定能更痛快地提笔往复,恣意妄为,做终身风骚佳人;但他又是确确凿凿生对了时分,没有一个期间的风雨飘摇,张岱只能是写出桃源记的张岱,而不是会写出自为墓志铭的张岱,写出陶庵梦忆的张岱。“因想余平生,繁华靡离,过眼皆空。”没有落差,缺乏以让他走上如许的高度。

 
 
       实践上,我以为他是不想名留后代的。张宗子不外一块顽石,一个无用的人。正如他本人说过的“夺利争名,甘居人后。观场游戏,肯让人先?”一样,最好的张岱,仍该是谁人观灯望月的张岱;是谁人夜行金山寺,大唱韩世忠退金,再飘然拜别,不知是人是鬼的张岱;是谁人在折鼎病琴之中,度量石匮集得意的张岱。这终身不求功名,但求快意,云云便无愧于心。
 
       究竟应是如许。在云天山川,上下一白之中,没有第二团体。痴相公张岱单独循大雪而去,轻舟已过万重山,江上不见人,唯有他的白痴说梦,在绕梁长留。



[责任编辑:武晋芳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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源自华中大学迁西版校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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